第30章 現在該長大了3 想要和解,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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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人民醫院的急診科, 常年彌漫着刺鼻的來蘇水氣味與散不去的焦灼。
初冬的寒風透過急診大廳自動門的縫隙灌進來,吹在鐘情那身依舊濕漉漉的校服上,激起一陣戰栗。
她的步伐卻平穩, 脊背挺直, 沒有遭遇霸淩後的瑟縮與驚惶。
負責帶她來驗傷的中年警官老李, 走在她的身側, 一路上用餘光打量了這個高中生無數次。
太冷靜了。
冷靜得讓人心驚。
從上警車開始,這個女孩沒有掉過一滴眼淚,沒有抱怨過一句冷,甚至在向他複述案發經過時,用詞精準, 那模樣, 仿佛是在宣讀一份格式嚴謹的起訴書。
“挂急診外科, 然後去法醫門診做個初步的傷情記錄。”老李帶着鐘情挂了號,轉頭對她說道,“小姑娘, 你确定身體有明顯的不适嗎?這種同學之間的惡作劇, 如果沒有實質性的傷害, 到了所裏最多也就是個治安調解。”
老李并不是在偏袒顧子辰,而是出于多年的基層辦案經驗。
未成年人之間的霸淩,往往因為缺乏明顯的物理創傷, 很難在治安管理處罰法上找到足夠重的着力點。
鐘情擡起頭, 那雙深邃清明的眼眸直視着老李。
“李警官, 我國《人體損傷程度鑒定标準》中明确規定,物理性、化學性或者生物性致傷因素作用于人體,造成組織器官結構破壞或者功能障礙的,均屬于損傷。”
鐘情擡起右手, 輕輕拉下校服的拉鏈,露出白皙修長的脖頸和鎖骨。
原本光潔的皮膚上,此刻已經浮現出了一大片觸目驚心的紅斑,部分邊緣甚至起了細小的水泡。
那桶髒水裏,顯然摻雜了潔廁靈或84消毒液。
“這不僅是惡作劇,這是利用化學腐蝕性液體進行的人身傷害。”鐘情将拉鏈重新拉好,“我要求提取我校服上的殘留液體進行生化化驗,并對我的表皮化學灼傷進行司法鑒定,這是最直接的客觀物證。”
老李看着那片紅斑,倒吸了一口冷氣,神色瞬間變得凝重起來。
如果只是潑冷水,可以說是侮辱;但如果在水裏加了腐蝕性化學試劑,那案件的性質就完全變了!
這就涉嫌故意傷害。
“好,我馬上聯系值班法醫。”老李的職業素養讓他立刻意識到了問題的嚴重性,他拿出對講機,語氣嚴厲,“小劉,你在保衛處拷完監控後,立刻去高二三樓的女廁所,把現場那個水桶和拖把作為物證提取回來!千萬別讓保潔破壞了現場!”
十分鐘後,鐘情坐在了急診科深處的
門診室內。
負責接診的是一位三十多歲的女醫生,姓沈。
她戴着口罩,眼神銳利乾練。
在聽完老李的簡述後,沈玉榮戴上無菌手套,仔細檢查了鐘情脖頸和手臂上的紅斑。
“是接觸性化學皮炎,伴随輕度化學灼傷。液體中含有次氯酸鈉或者強酸成分。”沈玉榮的眉頭緊緊皺了起來,她擡頭看了一眼鐘情,眼中閃過一絲心疼與憤怒。
作為一名醫生,她太清楚這種手段的惡劣程度了。
對于一個年輕女孩來說,如果這種液體潑到了臉上,有可能造成毀容甚至失明。
“醫生,請您務必在診斷書上詳細注明創面的面積、紅腫程度以及致傷液體的化學推斷。”鐘情坐說道。
沈玉榮看着眼前這個異常清醒的女孩,點了點頭,拿起了單反相機。
“放心。”沈玉榮一邊從不同角度拍攝傷處,一邊低聲說道,“小姑娘,你很勇敢。這種事情,絕對不能退縮。你只要退一步,那些人就會變本加厲。”
“謝謝您,沈醫生,我不會退。”鐘情微微颔首。
……
下午兩點,元成某轄區派出所。
做完筆錄的鐘情,換上了女警提供的一套乾淨的運動服,安靜地坐在接警大廳的長椅上。
她的手裏拿着那份蓋着醫院公章的傷情診斷書,以及校服殘留物的化驗回執。
而在走廊另一頭的調解室裏,氣氛卻猶如炸開了鍋。
“你們知道我是誰嗎?!我是顧氏集團的法務總監!你們憑什麽把我們家少爺扣在這裏做筆錄?!”
一個西裝革履,梳着大背頭的中年男人,正站在調解室裏,對着老李拍桌子。
此人正是顧家派來的王牌律師,張立。
顧子辰坐在張律師身後的椅子上,雙腿交疊,雖然到了派出所,但他依然是一副有恃無恐的模樣。
而在他旁邊,班主任王豔正像個做錯事的下屬一樣,局促不安地站着。
“張律師,這裏是公安機關,請你控制一下情緒。”老李板着臉,重重地敲了敲桌面,“顧子辰涉嫌尋釁滋事,公然侮辱他人以及故意損毀財物。我們依法對他進行傳喚和調查詢問,程序合法合規。你們如果不配合,我們可以采取強制措施。”
“尋釁滋事?警官,你是不是有些小題大做了?”張律師冷笑一聲,從公文包裏抽出一份文件,“我了解過情況了。顧少爺只是和那個叫鐘情的女同學開個玩笑。年輕人之間有矛盾,潑了點水,這頂多算是校園違紀。學校自然會處理,用得着上升到治安處罰的高度嗎?”
張律師轉頭看向王豔:“王老師,你是鐘情的班主任。你來說說,這到底是怎麽回事?”
王豔被點名,立刻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樣,連連點頭哈腰:“是是是,警察同志,這真的是個誤會!鐘情那個孩子平時性格就孤僻,可能對同學的玩笑有些敏感。顧同學平時在我們班表現很好的,絕對不是什麽壞孩子。這事兒交給我們學校內部處理就行了,保證給鐘情一個滿意的交代。”
聽到這番颠倒黑白的言論,老李氣得捏緊了拳頭,看着王豔的模樣,簡直想把手裏的茶杯砸在王豔的臉上。
“王老師,作為教育工作者,你說出這種話不覺得虧心嗎?”老李厲聲打斷了她,“那個女孩身上的化學灼傷診斷書就在我桌子上放着。走廊的監控也清清楚楚地拍到了,顧子辰指使別人提着水桶進女廁所的畫面,你管這叫開玩笑?!”
聽到“化學灼傷”四個字,張律師的眼角猛地一跳,他敏銳地察覺到了事情的棘手程度。
如果真的構成了輕微傷以上的級別,那就不是簡單調解能解決的了。
但他畢竟是拿錢辦事的資本掮客,深谙這種案子的潛規則。
“李警官,既然有傷,我們顧家絕不推诿責任,該賠償賠償,該看病看病。”張律師立刻改變了策略,換上了一副通情達理的僞善面孔。
“那個女孩呢?麻煩警官安排我們見一面。大家都是為了解決問題,沒有什麽是不能坐下來談的。”
張律師的算盤打得很精。
一個靠着貧困生補助上學的窮學生,能有什麽見識?拿個三五萬塊錢砸過去,再用取消學籍的手段一威逼,絕對能讓她乖乖簽下諒解書,然後主動撤案。
老李冷冷地看着他,沒有阻攔。
他也很好奇,那個女孩面對張立這種人會怎麽做?
幾分鐘後。
鐘情推開了調解室的門。
她穿着寬大運動服,素面朝天,頭發還有些微濕,怎麽看怎麽狼狽。
張律師上下打量了鐘情一眼,眼中閃過一絲輕蔑。
果然是個沒見過世面的窮酸丫頭。
“你就是鐘情同學吧?”張律師換上了一副自以為和藹的笑容,大喇喇地在鐘情對面的椅子上坐下,“我是顧子辰同學的委托代理律師,今天的事情,顧同學已經認識到錯誤了。他年紀小,做事不知輕重。”
張律師說着,從公文包裏拿出一份早就準備好的協議書,以及一張銀行卡,推到了鐘情的面前。
“這張卡裏有五萬塊錢,密碼是六個零。不僅足夠你看病,還能改善一下你和你奶奶的生活條件。只要你在這份《和解諒解書》上簽個字,向警方表示不再追究顧同學的任何責任,并且保證不對外傳播此事。這筆錢,就是你的了。”
張律師微微後仰靠在椅背上,語氣中透着一種居高臨下的施舍:“鐘情同學,你是個聰明人。在聖斯利安這種地方,得罪了顧董,對你沒有任何好處。拿着這筆錢,安安穩穩地把高中念完,去考個好大學,才是你最明智的選擇。”
旁邊的王豔也趕緊幫腔:“是啊鐘情!五萬塊錢啊,你奶奶做透析好幾個月的錢都有了!張律師這是在幫你,你還不趕緊謝謝人家!”
坐在後排的顧子辰冷哼了一聲,眼中滿是不屑。
還以為這個鐘情有多硬的骨頭,鬧到派出所,歸根結底還不是為了訛點錢。
調解室裏安靜得落針可聞。
老李皺着眉頭,雖然對這種用錢買斷公平的做法深惡痛絕,但在現行的法律框架下,如果當事人雙方達成治安和解,警方确實無權乾涉。
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鐘情的身上,等待着她屈服,感恩戴德地簽下名字。
然而,鐘情只是低下頭,平靜地看了一眼桌子上的銀行卡和和解協議。
然後,她伸出修長白皙的手指,捏住了那張薄薄的紙片。
嘶啦——
在張律師錯愕的目光中,鐘情毫不猶豫地将那份價值五萬塊錢的《和解諒解書》,撕成了兩半。
然後是四半,八半——
“你瘋了嗎?!”王豔尖叫出聲,仿佛被撕碎的是她的鈔票。
鐘情将碎紙片随手扔進腳邊的垃圾桶,擡起頭,那雙清明深邃的眼眸中沒有絲毫的波瀾。
“張律師,作為一名法律從業者,你似乎對我國的刑事訴訟法和治安管理處罰法存在嚴重的認知偏差。”
鐘情雙手交叉放在桌面上,身姿筆挺,如同端坐在公訴席上。
“首先,根據《治安管理處罰法》第四十二條第二項及第四十九條,公然侮辱他人以及故意損毀公私財物的,應處五日以下拘留或者五百元以下罰款;情節較重的,處五日以上十日以下拘留。”
鐘情口齒清晰,條理分明,每一個法條的引用都精準無誤,如同連珠炮般砸在張律師的臉上。
“其次,顧子辰指使他人對我潑灑含有次氯酸鈉成分的化學液體,已導致我頸部及手臂皮膚化學灼傷。我的傷情診斷證明已經提交給警方。這已經涉嫌觸犯《刑法》第二百三十四條的故意傷害罪。”
鐘情的目光如炬,死死地盯着張律師那張逐漸僵硬的臉:“在這起案件中,顧子辰的行為具有明顯的主觀惡意,且有組織、有預謀,手段惡劣,後果嚴重。這絕非簡單的民間糾紛,更不是你口中的開玩笑。”
“你……你懂什麽法律?”張律師被一個高中生當面普法,臉色一陣青一陣白,“他還是個未成年人,就算構成了輕微傷,警方也會以教育為主,不予執行拘留。”
“你錯了,張律師。”
鐘情冷笑一聲:“《治安管理處罰法》第二十一條确實規定,已滿十四周歲不滿十六周歲的,或者已滿十六周歲不滿十八周歲初次違反治安管理的,不執行行政拘留處罰,但是……”
鐘情特意拉長了語調,目光掃向臉色已經變得煞白的顧子辰。
“但是,這并不意味着他不需要承擔法律後果。公安機關依然會依法下達《行政處罰決定書》,這份決定書,将會被永久地記錄在公安系統的檔案中,成為他人生履歷中抹不去的違法前科。”
“更重要的是,如果你以為區區五萬塊錢就能買斷我的閉嘴,那你就太天真了。”
鐘情微微傾身,眼底寒芒掠過,繼續說道:
“我不僅拒絕和解,我還要依法向法院提起刑事附帶民事訴訟,要求顧子辰及其法定監護人賠償我的醫療費、財物損失費以及精神損害撫慰金。同時,我将向市教育局督導室實名舉報聖斯利安高中包庇校園黑惡勢力,甚至縱容班主任以撤銷助學金為由恐吓受害學生。”
鐘情轉過頭,看着已經吓得面無血色的王豔。
“王老師,你剛才在辦公室裏威脅我的每一句話,我都已經用手機錄了音。這份錄音,現在就躺在市教育局紀檢組的投訴信箱裏。”
“你……你竟然錄音?!”王豔如同遭了雷擊,一屁股跌坐在椅子上,眼神空洞。
她知道,自己的職業生涯,完了。
此刻,張律師的後背已經被冷汗濕透。
他終于意識到,眼前這個女孩根本不是什麽任人揉捏的軟柿子。
她的法律素養和維權意識,甚至比一些專業的律師還要缜密可怕。
“你……你到底想怎麽樣?多少錢你才肯罷休?十萬?二十萬?”張律師還在試圖用金錢來挽回敗局,語氣已經沒有了剛才的傲慢,反而帶着一絲氣急敗壞。
“我不要錢。”
鐘情站起身,居高臨下缺面無波瀾地看着他們。
“我要顧子辰在全校師生大會上,公開向我賠禮道歉,承認他所有的施暴事實;我要學校對他做出留校察看以上的紀律處分;我要王豔被剝奪教師資格。”
“最重要的是,我要麽安機關依法對他下達《行政處罰決定書》。”
鐘情的聲音在調解室裏回蕩:
“法律的底線,不容明碼标價。他做錯了事,就必須接受國家的制裁。在這個國家,沒有任何一個霸淩者,可以踩着受害者的尊嚴全身而退。”
“想要和解?帶着你的錢,滾出這扇門。”
作者有話說:
無
半夏小說,快樂很多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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